2026-11-5
最让国人引以为傲的汉唐盛世，都曾经历过从人口超过五千万，到官方登记人口不足两千万的巨大落差。前一次发生在东汉末年，董卓之乱、黄巾起义以及随后的三国混战，使人口登记数字大幅下降；后一次发生在唐朝，安史之乱以及此后黄巢起义、五代十国的大混乱，也造成了类似的人口灾难。而这两个历史上最牛逼的朝代，都曾经以长安和洛阳为首都。在董卓之乱时，长安都和洛阳经历了严重的人口流失。那么，安史之乱时，这两座城市又有多少人死于战乱呢？这个问题，史书上同样没有记载。
我们知道，在安史之乱爆发前，唐朝迎来了号称开元盛世的巅峰。根据历史地理学家严耕望、武伯纶等人的研究，天宝年间长安城人口估算存在不同说法，较高的估算达到百万以上。若加上周边京兆府的人口，整个京畿地区的规模更为庞大。这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、最繁华的国际都市之一。可安史之乱对长安人口造成了多大影响，《旧唐书》中并没有留下具体统计数字。在《新唐书》卷二百二十五《安禄山传》中，也轻描淡写地记载说城邑墟矣。
即遣孫孝哲、安神威西攻長安。會高仙芝等死，哥舒翰守潼關，為乾祐所敗，囚之。賊不謂天子能遽去，駐兵潼關，十日乃西。時行在已至扶風，於是汧、隴以東，皆沒於賊。祿山以張通儒守東京，乾真為京兆尹，使安守忠屯苑中。祿山未至長安，士人皆逃入山谷，東西駱驛二百里。宮嬪散匿行哭，將相第家委寶貨不貲，群不逞爭取之，累日不能盡。又剽左藏大盈庫，百司帑藏竭，乃火其餘。祿山至，怒，乃大索三日，民間財貲盡掠之，府縣因株根牽連，句剝苛急，百姓愈騷。祿山怨慶宗死，乃取帝近屬自霍國長公主、諸王妃妾、子孫姻婿等百餘人害之，以祭慶宗。群臣從天子者，誅滅其宗。虜性得所欲則肆為殘虐，人益不附。諸大將欲有咨決，皆因嚴莊以見。禦下少恩，雖腹心雅故，皆為仇敵。郡縣相與殺守將，迎王師，前後反覆十數，城邑墟矣。
可在《资治通鉴》卷第二百一十九《唐纪三十五》中。有如下记录：
祿山聞向日百姓乘亂多盜庫物，既得長安，命大索三日，並其私財盡掠之。又令府縣推按，銖兩之物無不窮治，連引搜捕，支蔓無窮，民間騷然，益思唐室。自上離馬嵬北行，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，長安民日夜望之，或時相驚曰：太子大軍至矣！則皆走，市裡為空，賊望見北方塵起，輒驚欲走。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，遙應官軍；誅而復起，相繼不絕，賊不能制。。。。賊每破一城，城中人衣服、財賄、婦人皆為所掠。男子，壯者使之負擔，羸、病、老、幼皆以刀槊戲殺之。
可见在长达八年的战乱、搜捕和拉锯战，以及战后吐蕃入侵、随之而来的饥荒与社会动荡中，长安城及周边地区究竟有多少人直接死于刀兵、饥饿和疫病，已经很难考证，但伤亡必然相当惨重。例如在至德二载（757年），郭子仪率领唐军与回纥援军收复长安，在长安城西南的香积寺附近，与安庆绪部将安守忠、李归仁展开了著名的香积寺之战。据《新唐书》记载，唐军及蕃兵共十五万。经过数小时激战，回纥军从侧翼夹击叛军，斩首六万级，生擒二万人。
俄從元帥廣平王率蕃、漢兵十五萬收長安。李嗣業為前軍，元帥為中軍，子儀副之，王思禮為後軍，陣香積寺之北，距灃水，臨大川，彌亙一舍。賊李歸仁領勁騎薄戰，官軍囂，嗣業以長刀突出，斬賊數十騎，乃定。回紇以奇兵繚賊背，夾攻之，斬首六萬級，生禽二萬，賊帥張通儒夜亡陜郡。翌日，王入京師，老幼夾道呼曰：不圖今日復見官軍！王休士三日，遂東。
历史惊人地相似，和汉灵帝一样，当初唐朝的皇帝为了所谓的中兴大业，对回纥国的虎狼之师卑躬屈膝，予取予求。为了酬谢回纥，唐肃宗竟然许诺克城之日，土地、士庶归天子，金帛、子女皆归回纥。这对大国后世的汉奸卖国贼们，开风气之先，做了非常坏的示范。虽然长安得以避免回纥军队的大规模劫掠，但这场收复战争以及此前的长期战乱，已经使长安人口遭受了严重损失。见《资治通鉴》卷第二百一十九《唐纪三十五》：
初，上欲速得京師，與回紇約曰：克城之日，土地、士庶歸唐，金帛、子女皆歸回紇。至是，葉護欲如約。廣平王俶拜於葉護馬前曰：今始得西京，若遽俘掠，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，不可复取矣，愿至东京乃如约。葉護驚躍下馬答拜，跪捧王足，曰：當為殿下徑往東京。即與僕固懷恩引回紇、西域之兵自城南過，營於滻水之東。百姓、軍士、胡虜見俶拜者，皆泣曰：廣平王真華、夷之主！上聞之，喜曰：朕不及也！俶整眾入城，百姓老幼夾道歡呼悲泣。俶留長安，鎮撫三日，引大軍東出。以太子少傅虢王巨為西京留守。
当广平王李俶率军收复长安后，回纥叶护王子准备履行约定，在长安城内开始掠夺。李俶下马对叶护拜谢，并劝阻道：今始得京师，人皆侧足而听。若遽大掠，则百姓皆为贼固守，余城不可克矣。愿至洛阳，当如约。虽然长安得以幸免，但文中明确记载了后来收复东都洛阳时，回纥人彻底履行了这一约定：《旧唐书》卷一百九十五《回纥传》记载：
初，收西京，回纥欲入城劫掠，广平王固止之。及收东京，回纥遂入府库收财帛，于市井村坊剽掠三日而止。
也就是说，广平王李俶阻止了回纥在长安大规模劫掠，但回纥在随后收复洛阳时，确实进入府库和市井抢掠，持续三日。到了762年，唐军再次收复洛阳。这是史朝义政权覆灭前后的第二次收复。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二十二《唐纪三十八》记载：
回纥入东京，肆行杀略，死者万计，火累旬不灭……登里可汗归国，其 部众所过抄掠，廪给小不如意，辄杀人，无所忌惮。……壬戌，广平王俶入东京。回纥意犹未厌，俶患之。父老请率罗锦 万匹以赂回纥，回纥乃止。
相比长安，洛阳因为位居天下之中，成为兵家必夺之要地。唐军与叛军频频在此展开拉锯，因此洛阳受创最巨。天宝十四年（755）十二月十二日，安禄山攻取洛阳。第二年元旦，即自称雄武皇帝，国号大燕，定都洛阳，年号圣武。公元762年十月，唐军与回纥军再次收复洛阳。回纥军队入城后立刻背信弃义，疯狂杀戮平民、掠夺金银，纵火焚烧房屋，大火烧了几十天（累旬）都不熄灭。更悲惨的是，唐朝本土的朔方军、神策军等部队，也借口洛阳周围的郑州、汴州等地曾是叛军根据地，同样加入到了纵兵洗劫的行列中，沿途抢掠了整整三个月才停止。经安史乱兵和回纥兵的数度劫掠、摧毁，洛阳人口锐减，李庾《两都赋》中的《东都赋》有记录：
及夫扫台榭之灰，收京野之骨，征郡国之版，验地官之籍，列太平之人，已十无七八。
长安在757年收复时避免了回纥军队的大规模劫掠，而洛阳却先后遭受回纥及唐军的杀掠，两座城市的遭遇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另外，很多人忽略了安史之乱平定后，广德元年（763年）对长安人口打击的另一个主角：乘虚而入的吐蕃。他们虽然只占领了长安半个月，但其破坏力惊人。根据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二十三《唐紀三十九》的记载：
戊寅，吐蕃入長安，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廣武王承宏為帝，改元，置百官，以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等為相。吐蕃剽掠府庫市裡，焚閭捨，長安中蕭然一空。苗晉卿病臥家，遣人輿入，迫脅之，晉卿閉口不言，虜不敢殺。於是六軍散者所在剽掠，士民避亂，皆入山谷。吐蕃既立廣武王承宏，欲掠城中士、女、百工，整眾歸國。子儀使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將二百騎出藍田觀虜勢，令第五琦攝京兆尹，與之偕行，又令寶應軍使張知節將兵繼之。全緒至韓公堆，晝則擊鼓張旗幟，夜則多燃火，以疑吐蕃。吐蕃懼，悉眾遁去。高暉聞之，帥麾下三百餘騎東走，至潼關，守將李日越擒而殺之。
这次焚烧和掠夺，使刚刚经历安史之乱、尚未恢复元气的长安再次遭受重创。衣冠士人和普通百姓纷纷逃难，许多人进入山谷避乱。府库、市井和居民住宅遭到严重破坏。那么作为对比，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对两京人口变化的影响如何呢？《新唐书》卷二百二十五《黄巢传》记载黄巢曾先后两进长安。第一次，黄巢曾下令禁止部下妄杀，甚至向穷民散发金帛，但其部下本是盗贼出身，并不完全服从军令，因此也不能说长安秋毫无犯。
巢以尚让为平唐大将军，盖洪、费全古副之。贼众皆被发锦衣，大抵辎重自东都抵京师，千里相属。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与群臣迎贼灞上。巢乘黄金舆，卫者皆绣袍、华帻，其党乘铜舆以从，骑士凡数十万先后之。陷京师，入自春明门，升太极殿，宫女数千迎拜，称黄王。巢喜曰：殆天意欤！巢舍田令孜第。贼见穷民，抵金帛与之。尚让即妄晓人曰：黄王非如唐家不惜而辈，各安毋恐。巢斋太清宫，卜日舍含元殿，僭即位，号大齐。求衮冕不得，绘弋绨为之；无金石乐，击大鼓数百，列长剑大刀为卫。大赦，建元为金统。下令军中禁妄杀人，悉输兵于官。然其下本盗贼，皆不从。召王官，无有至者，乃大索里闾，豆卢彖、崔沆等匿永宁里张直方家。直方者，素豪桀，故士多依之。或告贼纳亡命者，巢攻之，夷其家。
第二次，《新唐书》卷二百二十五下《黄巢传》明确记载：
巢伏野，使觇城中弛备，则遣孟楷率贼数百掩邠、泾军，都人犹谓王师，欢迎之。时军士得珍贿，不胜载，闻贼至，重负不能走，是以甚败。贼执弘夫害之，处存走营。始，王璠破奉天，引众数千随弘夫，及诸将败，独一军战尤力。巢复入京师，怒民迎王师，纵击杀八万人，血流于路可涉也，谓之洗城。诸军退保武功，于是中和二年二月也。
而且，《旧唐书》卷二百下《黄巢传》也记载了这次洗城，称：
丈夫丁壮，杀戮殆尽，流血成渠。
回望汉唐两次盛世，长安和洛阳都曾经历过战火、掠夺和人口流失。董卓之乱如此，安史之乱亦如此。到了唐末，黄巢两次攻入长安，更留下了洗城八万人的血腥记载。奇怪的是，《新唐书》对黄巢洗城记载了八万人这一数字，对安史之乱时长安究竟死了多少人，却没有留下统计。天宝十四载（755年），唐朝官方登记人口约5292万；到了乾元三年（760年），官方登记人口已经降至约1699万。这个落差固然惊人，但户籍数字的消失，并不等于人口全部死亡。
所谓太平盛世、民族复兴和大国崛起，能够创造多少诗词歌赋、宫殿楼阁，写出多少漂亮的文章和诗篇，史书往往记得清清楚楚；至于王朝崩塌时，究竟有多少百姓死于战乱，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，成为所谓的代价，恐怕就没有人认真统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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