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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不丁文集和回复
2026年9月1日星期二
RE 一声猪嚎,引出了两个好帖
2026年8月31日星期一
RE 李太白斗酒诗百篇,吴昌硕半世抽大烟
2026-8-31
今天我们翻看吴昌硕(1844 - 1927)的传记,看到的往往是一个诗书画印四绝叱诧风云的艺术大师;可是翻开他的私人信札,却会发现另外一个吴昌硕。他会生病,会骨痛,会抱怨,也会和朋友谈烟、讨烟、吸烟。

俗话说得好,烟酒不分家。
众所周知,李白嗜酒,号称斗酒诗百篇,后来成为诗仙传奇的一部分;可是吴昌硕吸食鸦片,却是今天的艺术史上很少主动提起的一面。其实在清末民初的上海和苏州,鸦片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,它曾经广泛进入社会生活,甚至成为文人雅士、商贾名流以及艺术家日常交往的一部分。
这是艺术史上,非常有意思、也颇有些春秋笔法的一面。
吴昌硕自称五十岁左右才正式学画,应该是自谦,而他的绘画启蒙,与任伯年(1840 - 1895)有非常大的关系。

任伯年绘吴昌硕《酸寒尉像》 1888年(浙江省博物馆藏)
题跋:尉年四十饒精神,萬一春雷起平地。變換氣味豈能定,願尉莫怕狂名崇。英雄暫與常人倫,未際升騰且擁鼻。世間幾個孟東野,會見東方擁千騎。
任只比吴大四岁,却比他更早成名并活跃于上海画坛;1887年吴昌硕移居上海以后,两人的交往更加密切。据郑逸梅回忆,任曾拿梅竹稿给吴临摹,并对他说:
你是能书的,不妨以篆隶写花,草书作干,变化贯通,不难得其奥诀。
这几句话后来几乎成为理解吴昌硕绘画风格的一把钥匙。吴昌硕本来就是书法和篆刻的高手,任却进一步告诉吴:
既然擅长书法,就不妨把书法的笔法直接带进绘画。
于是,吴昌硕篆隶入花,草书入干,书法与绘画相互贯通,后来形成了吴昌硕极具个人特色的写意花卉。可是任晚年沉迷鸦片,烟瘾甚至影响到他的绘画创作。这在徐珂《清稗类钞》一书中有《任伯年懶作畫》一则,可以印证:
山陰任伯年繪人物,有聲於時。久居蘇,求者踵接,而性疏傲,嗜鴉片煙,髮常長寸許,懶於濡毫,倍送潤貲,猶不一伸紙,畫材山積,未嘗一顧。
任伯年与吴昌硕亦师亦友,除了艺术交往之外,鸦片自然也就成为他们那个时代艺术圈生活的一部分。根据刘海粟晚年的回忆,吴昌硕在48岁左右,即1892年前后,已经开始吸食鸦片。这件事情,在吴昌硕的正式传记中通常很少提及,可是在私人信札中,却留下了相当直接的痕迹。
2006年,苏州发现了一批吴昌硕信札,大部分写给顾麟士,年代大致在1890年至1912年之间。这批信札,恰好保存了吴昌硕中年时期在苏州、上海一带生活与交游的许多细节。
顾麟士的祖父顾文彬是过云楼主人,收藏甲于吴下;顾麟士继承过云楼收藏,又工山水,是吴中画坛的重要人物,并主持怡园画集。吴昌硕也是怡园画集的重要成员,与顾麟士等吴中、海上名家交往甚密。
顾麟士的印章,大多出自吴昌硕之手:

顾麟士的书斋题字,也是吴昌硕手笔:

因此二人的关系,非同一般。
其中有一封《边骨札》,吴昌硕在信札中给顾麟士抱怨道:

吴昌硕给顾麟士《边骨札》
弟节边骨节作痛,狂吸黑饭,亦无用,可笑。
所谓黑饭,就是鸦片。吴昌硕不是在抽象地谈论鸦片,而是在说自己的病痛。他说自己骨节作痛,狂吸黑饭,亦无用。从语境看,吸食鸦片与当时的病痛显然发生了联系,但究竟是为了止痛,还是两者之间还有其他关系,仅凭这句话还不能完全确定。更有意思的是,他不但自己吸鸦片,从信札看,甚至还曾邀顾麟士有空过来一起吸烟,在稍后的《十二羊札》中,吴昌硕写道:

吴昌硕给顾麟士《十二羊札》
册叶与杨某(梅)同奉,画劣,十二羊(洋)牵入,惭媿惭媿。早晚或有官(空)来吸烟。此上鹤道人。
这里所谓官应是空之误,意思是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一起吸烟。随后在《芙蓉札》中,吴昌硕又特意称赞顾麟士送给他的烟膏:

吴昌硕给顾麟士《芙蓉札》
承惠芙蓉,色、香、味具妙。
这里的芙蓉,当指烟膏。如果只看今天的吴昌硕传记,这些细节很容易被忽略,但放进19世纪末、20世纪初的社会环境里,就完全可以理解了。
这就是私人信札的价值:传记记录一个人成为什么人;信札却记录这个人怎样生活。
吴昌硕自认他的篆刻比书法好,书法又比绘画好。他开始吸食鸦片的时间,大约就在他艺术道路发生重要转折的年代。1891 - 1892年前后,他四十七八岁,此前他主要以书法、篆刻、诗文立身,后来才在任伯年的影响之下,逐渐进入绘画领域,并最终成为近代中国画坛最重要的人物之一。
先生作畫,先重構思,有時端坐,有時閒步,醞釀到一定的程度,然後展讀書畫名蹟,吟諷詩篇,等到興致勃發,不可遏止時,便凝神靜氣,抽毫點染,一氣呵成。
至于他的骨节疼痛与吸食鸦片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,也不能仅凭这些信札下定论。可能是身体疼痛促使他借鸦片缓解,也可能是长期吸食又给身体带来其他影响。
缶翁七十一歲刊葛祖芬邊款有記:余不㺯石已十餘稔,今治此,覺腕弱刀澀,力不能支,益信三日不彈,手生荊棘,古人良不我欺也。同年治葛昌枌印邊款亦有:余不治石幾二十年……自視饒有古趣,然十指已痛如迸裂矣。。。。五十歲以後,因臂恙甚劇及醉心書畫,甚少刻印,篆刻多有代刀,論者頗有微詞。
后世根据他的篆刻作品和相关材料有所推测,但这毕竟属于生活史的线索,而不是可以轻易坐实的医学因果。


吴昌硕晚年为日本友人治印,边款写臂痛欲裂,不治印已十余年
所以抽鸦片是他的生活史;吴昌硕是他的艺术史。两者可以同时存在,却不能简单画等号。我们没有必要因为他抽大烟,就替他辩护;也没有必要因为知道他抽大烟,就反过来用烟瘾解释他的艺术。
吴昌硕就是吴昌硕。他可以一边忍受骨节疼痛,一边挥毫作画;可以在信里谈烟膏的色、香、味,转身又写出雄浑苍劲的篆书。大师并不是没有缺点的人。大师可以有缺点,有病痛,甚至有不堪回首的生活习惯,却依然可以留下伟大的作品。
私人信札的价值,就在于它没有把吴昌硕塑造成一个供后人仰望的铜像,而是记录下一个真实的人怎样生活,它把吴昌硕从神坛上拉下来,却没有降低他的高度。

任伯年晚年绘吴昌硕像《蕉荫纳凉图》 1892年(浙江省博物馆藏)
恰恰相反,只有把那个会生病、会抱怨、会抽大烟、会向朋友讨烟膏的吴昌硕看清楚了,才更能看见另一个吴昌硕,那个既能挥毫泼墨、篆书入画、以金石书画成一代宗师,又能享受生活、喷云吐雾抽大烟的吴昌硕。
一个真实的人。然后,才是那个伟大的艺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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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 书生误国 之 取义舍生的京师团练大臣
2026-8-31
王懿荣(1845-1900),是一个很难简单评价的人。所谓书生误国,并非说读书人不配谈国事,而是说,当道德判断取代了现实判断,当气节取代了战略,当敢战取代了能战,书生的高尚,也可能在无意中成为国家的负担。
《清史稿》列传第二百五十五《王懿荣传》,就是写中国甲骨文之父和抗八国联军烈士王懿荣英勇事迹的:
王懿荣,字正孺,山东福山人……光绪六年成进士,选庶吉士,授编修,益详练经世之务,数上书言事。甲午战事起,日军据威海,分陷荣城,登州大震,懿荣请归练乡团。……二十六年,联军入寇,与侍郎李端遇同拜命充团练大臣。懿荣面陈:拳民不可恃,当联商民备守御。然事已不可为。七月,联军攻东便门,犹率勇拒之。俄众溃不复成军,乃归语家人曰:吾义不可苟生!……仰药未即死,题绝命词壁上曰: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。……掷笔赴井死。
无独有偶,徐珂《清稗类钞》也说,王懿荣博涉书史,嗜好金石,工于行楷,慈禧太后尤其喜欢他的书法。庚子之变,他最终以身殉国,死后谥文敏。
王文敏公懿榮受業於周夢白,為文皆翔實典雅,堅重密栗,專家或有不逮。工行楷書,嘗云:作一字須含十二意。光緒甲午,大考,由三等改一等,入直南書房。尚方貼絡所需,其章幅稍大者,孝欽后必降口敕曰:令王懿榮書。醇賢親王栗主,特旨命繕寫供奉。庚子之變,竟以身殉。流傳翰墨,聲價愈重。禮臣議謚,得謚文敏,雅稱其為人矣。
毫无疑问,王懿荣是个值得尊敬的人。他博学好古,精于金石文字,又有强烈的经世意识,热心团练御侮;八国联军进京以后,他不肯苟生,最后投井殉国。单论学问与操守,这样的人几乎无可挑剔。

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:视死如归,并不等于判断正确;忠贞不屈,也不等于能够治国平天下。
这才是王懿荣最值得讨论的地方。
一、晚清清流的悲剧
王懿荣是晚清清流派中的代表,刘禺生在《世载堂杂忆》中说:
清流党者,呼李鸿藻为青牛(流清同音)头,张佩纶、张之洞为青牛角,用以触人,陈宝琛为青牛尾,宝廷为青牛鞭,王懿荣为青牛肚,其余牛皮、牛毛甚多。
晚清所谓的清流,有一大特点:长于议论,而未必长于实践。李鸿藻、张佩纶、张之洞、陈宝琛、吴大澄、王懿荣等人,都以敢言著称。他们议论外交,谈论战守,弹劾权臣,在朝堂上颇有声势。可是,清流的问题,并不在于他们没有才干,而在于他们在政治文化中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优势:议论可以很强,责任却未必与议论同步;道德姿态可以非常鲜明,而战略判断、财政能力和组织能力,却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本领。
中法战争时,张佩纶这个朝堂上最强硬的主战派之一被派往福建,马尾海战惨败。甲午战争前后,清流又猛烈攻击李鸿章等人避战,主张对日强硬。战争真正爆发以后,北洋舰队惨败,辽东、山东相继失守,最后签订《马关条约》。清流十朋之一的吴大澂也曾豪迈誓师,最终同样败退。纸上的战争,可以靠胆气;真正的战争,却需要钱、枪、船、兵、粮,以及训练、后勤、组织和外交。
不是清流不爱国,而是他们太容易把道德判断代替现实判断。在他们眼里,战争首先是一个义字:敌人侵犯,我就应该战;议和就是屈辱;退让就是卖国。可是国家决策不能只问该不该,还必须问能不能。敌我军力如何?财政能支撑多久?武器、后勤、训练如何?外交上有没有盟友?列强之间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矛盾?即使战败,国家又能承担什么代价?
这些才是真正决定战争结果的问题。王懿荣在甲午战争中反对议和,并主动请缨,回山东老家,训练乡勇。还曾上奏说:
彼之所缺者,钱耳。和议猝成,巨款存至,而秣厉重来……是益粮而资之盗也。
意思很明白:给日本赔钱,就是给强盗送粮,养肥了强盗,它还会回来。
这句话当然有道理,但问题是:如果已经打不过,又怎么办?如果一个政治人物面对实力悬殊的局面,不能把应不应该战进一步落实为如何战、凭什么战、战到什么程度、失败以后怎么办,那么这种主战立场即使出于所谓的忠君和所谓的爱国,也仍然更接近道德表态,而不是完整的战略。
好在晚清不是后清,虽也说万马齐喑,但还是比后清要清明得多,朝堂上至少还容得下一股清流,可以各抒己见,可以看碟下菜,可以表达自己的喜好和意志。
二、从甲午战争到庚子国难
甲午战败后,王懿荣请归登州办团练。这一点其实很有意思。他不是一个完全不知道现实的人。庚子年间,慈禧召见他时,他明确上书说:
拳民不可恃,当联商民备守御。
这句话非常重要,说明他至少已经看出义和团靠不住,认为真正能够守城的力量应该是商民,而不是那些声称刀枪不入的拳民。
可是看出问题,并不等于有能力改变问题。1900年,八国联军逼近北京,王懿荣与李端遇被任命为京师团练大臣。他知道形势危急,仍日夜操劳,筹办团练、巡城备战。但是这支团练的实际战斗力极其有限,面对装备现代、训练有素的八国联军,仅凭临时组织起来的团练,很难改变战局。更严重的是,此时的清廷面对的是多个列强,而自身的军事、财政、外交体系,都没有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。
尽管王懿荣已经看出了拳民不可恃,却无力改变整个国家的决策,他既不是庚子年间最荒唐的拳民鼓吹者,却又最终成了这场战争的殉难者。于是,一个极其悲剧性的场面出现了:一个知道战争不能这么打的人,最终仍然被迫参与了一场不能取胜的战争。这恰恰使王懿荣的悲剧,比一个盲目相信神拳的人更加复杂。一个真正愚昧的人,可能根本看不见危险;最令人悲哀的,却是一个已经看见了危险的人,却仍然没有能力改变危险。
七月,联军攻入北京。王懿荣得知帝后西逃,对家人说:
吾义不可苟生。
他先仰药未死,又题绝命词:
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。
随后投井,与妻谢氏、长子寡媳张氏一同殉难,时年五十六岁。从传统士大夫的道德标准来看,这当然是极其壮烈的结局;但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看,却不能不令人怀疑。这不在于他的死有没有价值,而在于不能因为他很壮烈的死,就反过来证明他所有的政治判断,都是正确的。
一个臣子在国破之时拒绝苟生,以死明志,确实可以称得上视死如归,但如果把这件事放回国家治理的层面,却令人产生另一种复杂的感觉:到国家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,他选择以死完成自己的忠义;个人如此,可以理解。
可是国家最需要的,不是一个敢死的人,而是一个能够在危局中,为大多数人寻找生路的人。
三、他能够读懂甲骨文,却没能读懂时代
王懿荣死后,清廷追赠侍郎,谥文敏,备极哀荣。袁世凯挽之曰:
五经无双,学者仰之若山斗;三节如一,大义凛然为日星。
后世提起王懿荣,最容易想到的也是这些:甲骨文、金石学、书法、忠烈、投井。可是,如果把这些光环暂时拿掉,就会发现一个更加复杂的王懿荣。
他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学者。他好古成癖,对金石文字精通,当时士林以能结识他为荣。据说,他甚至会根据来客的学问深浅,用不同字体写名片:只会八股的用楷书,稍通文史的用隶书,精通文字学、金石学的,则用小篆。他喜欢与潘祖荫、张之洞、吴大澂等人聚会饮酒,对金石古器眼力极高,是一个聪明、博学、幽默而且极有个性的人。

可是,一个人的学问,并不能自动转换成治国能力。他能够辨认三千年前龟甲上的文字,却未必能够辨认一百年前世界政治与战争的现实。这或许正是王懿荣最令人唏嘘的地方,他能够读懂甲骨文,却没有能真正读懂时代。
辨古器之真伪,与辨现实之强弱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。
四、能力与责任不匹配,才是书生误国的根源
书生误国并不是说读书人不能治国,也不是说知识分子没有资格谈政治,而是恰恰相反。
真正危险的是:当学问、气节和道德感足以让一个人赢得声望,却不足以让他承担复杂现实中的判断责任时,个人的高尚,反而可能与国家的利益发生冲突。
贪官误国,人们容易看见;而书生误国,却往往披着清廉、博学、忠贞和气节的外衣,因此更加容易被后人歌颂。
可国家需要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敢死的人。因为战争不是殉道,国家也不是祭坛。战争的代价,从来不是决策者一个人的生命,而是千万普通人的生命,是城市、财富、军队乃至整个国家的命运。
王懿荣可以为自己的忠义承担死亡,却不能让整个国家只承担他一个人的死亡。所以,与其说王懿荣是一个不太合格的政治家,不如说他是晚清士大夫悲剧的一个缩影:学问可以通古今,气节可以动天地,但学问和气节,并不能自动产生对现实的判断力。
一个人可以精通金石,可以博览经史,可以忠君,可以死节;但如果不能读懂现实,没有与理想相配套的组织能力、军事知识、财政知识和外交判断,那么再高尚的个人,也可能成为时代的殉葬者,这大概才是书生误国四个字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。
死,有时候并不难;真正困难的,是在国破山河倾覆的时候,找到一条让国家活下去的路。王懿荣最后走完了前一条路,成为了烈士和忠臣;但后一条路,他既没有机会,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条件去找到。
所以,真正值得讨论的,不是他该不该死,而是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有如此高的学问、如此重的气节,却仍然无法用这些东西,挽救自己的国家。

而在五年前,甲午战败之后,他写下的那首诗,恰好可以作为这个问题的注脚:
岂有雄心辄请缨?
念家山破自魂惊。
归来整旅虾夷散,
五夜犹闻匣剑鸣。
有忠愤,有报国之志,有死战之心,可是,历史最终考验一个人的,从来不只是他敢不敢去死,而是他有没有办法,让更多的人活下来,而且活得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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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8月29日星期六
RE 三国水事:从赤壁之战到喜马拉雅
2026-8-28
历史上的魏蜀吴三国,有赤壁之战,有水淹七军,也有张辽威震逍遥津。三国之争,表面上看是曹魏、蜀汉、孙吴争天下,实际上却始终绕不开一个水字。
公元208年的赤壁之战,曹操南下,号称八十万大军,最终却折戟赤壁。北方军队不习水战,士卒晕船,战船又被锁在一起,偏偏遇上东南风,一把火烧得曹操仓皇北遁,从此奠定了魏、蜀、吴三分天下的格局。
到了11年后的建安二十四年,关羽北伐襄樊,围困曹仁于樊城,恰逢连日大雨,汉水暴涨,于禁率领的七军驻扎在低洼之处,被洪水淹没。关羽乘势水陆并进,于禁所率三万余人几乎全军覆没,史称水淹七军。一时间,关羽威震华夏,曹操甚至一度考虑迁都避其锋芒。
一前一后的两场这战争,曹魏败于水,关羽却胜于水。不过,水也并非总是吴蜀的帮手,孙权在其间的逍遥津之战中,本来拥有兵力上的优势,却被张辽抓住机会,以少量精锐突袭,打得吴军大乱,威震逍遥津,从此成为三国时代最著名的战将之一。北方人不善水战,这大概是事实;但战争的胜负,毕竟也不是一句北方人不会游泳就能解释的。 水是地利,长江把南北分开,汉水、淮河又把中原切割成不同的战略区域。谁控制了渡口,谁拥有了水军,谁能够利用洪水、堤坝和航道,往往就能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。 水是天时,赤壁的东南风、樊城的暴雨,都不是任何一位军事家能够完全控制的。人可以调兵遣将,却未必能够调动风雨。所谓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放在古代战争中,有时候并不是一句空话。
水还是人和,在水之外的人和,逍遥津之战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公元215年孙权率领大军北伐,兵力远在张辽之上。按一般人的想法,张辽不过是据城防守,能够保住合肥已经不错了。然而张辽却偏偏主动出击,率数百精锐直冲孙权大营。这一仗,表面上看,是张辽以少胜多;实际上,打的却是双方的军心、胆气和指挥。张辽一军敢于死战,李典、乐进等人能够相互配合,曹军虽然人数不多,却能在关键时刻拧成一股绳。反过来看,孙权兵力虽众,面对张辽的突然袭击,却一时措手不及,前军、后军之间失去呼应,连孙权本人都一度陷入险境。所谓兵多,并不等于力量就大。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,有时候并不是地图上的箭头,也不是账面上的兵力,而是危急关头,谁能够听从指挥,谁敢于拼命,谁能够在混乱之中保持秩序。 孟子说: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把这句话放在三国时代的水战中,也颇有意思。赤壁之战,曹操败于天时地利;樊城之战,于禁败于暴涨的汉水;逍遥津之战,则更说明了,即使兵多势大,如果失去了人和,也未必能够取胜。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俱备,当然最好;若只能选择其一,古人最终看重的,还是人。
几乎两千年过去了,山河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,水却换了一种方式出现。 就在这两天,中国西藏与尼泊尔交界的喜马拉雅山区发生严重灾害。一处冰川突然崩塌,大量冰雪和岩石顺着山谷坠落,冲入河道,形成巨大的碎屑流和洪水,随后一路向下游奔袭,冲毁道路、桥梁和村镇。灾害波及中尼边境两侧,受灾者中既有当地居民,也有来自印度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等国的游客、徒步者和朝圣者。
两千年前,水是三国争霸的一部分。赤壁之战,曹操面对的是长江,也是周瑜。樊城之战,于禁面对的是汉水,也是关羽。逍遥津之战,孙权面对的虽然是张辽,但真正决定胜负的,却是人在危急时刻还能不能保持秩序、服从指挥、彼此配合。所以孟子那句话放在这里,倒是颇有意思: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 赤壁有风,樊城有水,逍遥津有人。三国的故事说到底,是人在利用山河,也是在与山河搏斗。可是两千年之后,情况正在发生变化。 今天的人类已经能够修筑大坝,架设桥梁,建设公路,可以用卫星观察冰川,用雷达追踪暴雨,用计算机模拟洪水,甚至能够提前数日知道某些灾害可能发生在哪里。然而,人类的技术越强大,反而越应该意识到一件事情:我们能够控制的,其实仍然非常有限。 一座山突然崩塌,一条冰川突然断裂,冰雪、岩石和洪水沿着河谷奔腾而下的时候,它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国界。地图上可以有中国、尼泊尔、印度,但山川没有。地图上可以画出一条清清楚楚的边境线,但河水没有。河水从西藏流入尼泊尔,又沿着河流继续向南,最终进入印度的水系。人可以在边境线上设关卡、立界碑、升国旗;但是洪水不会停下来检查护照,山体滑坡也不会绕开国境线。这或许正是今天的水事和三国时代最大的不同。 三国时代,水是争夺天下的工具。而今天,水有时候却成为所有人的共同敌人。这时候,孟子所谓的人和,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。 三国时代的人和,是曹军能够同心,是吴军能够协同,是将士能够在战场上听从指挥。今天的人和,却可能意味着另一件事情:不同国家能不能共享灾害信息,能不能共同预警,能不能在灾难来临之前彼此通知,能不能在灾难发生之后相互救援。 两千年前,赤壁的一场风,可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。今天,一颗卫星就能够看见千里之外的冰川变化。两千年前,洪水从上游冲下来,下游的人或许只能听天由命,而今天,信息可以在几秒钟之内跨越千山万水。技术已经让人类拥有了前人无法想象的能力。 可是,技术能够发现灾害,却不能决定人类如何面对灾害。卫星能够看见冰川崩塌,却不能保证信息一定被共享;通信能够跨越国境,却不能自动消除国家之间的不信任;预警系统能够提前发出警报,却不能替代人作出撤离和救援的决定。 所以,到了今天,跨国合作的人和反而比两千年前更加重要。因为在三国时代,人们争的是谁能够占领长江、汉水和淮河;而今天,当冰川融水、暴雨、山洪和泥石流真正奔腾而下的时候,人们首先面对的问题却是:这一次,我们究竟是不是站在同一边? (This is a test: 想起了《木兰》那一幕)
三国时代,曹操、孙权、刘备彼此争夺天下。而今天,中国、尼泊尔、印度当然仍然有各自的利益,也仍然有自己的边界和立场。可是山河并不按照这些立场运行。水从高处向低处流,山体从高处向低处塌,冰川融水顺着河谷奔腾而下。自然界只有自己的规律。它不认识魏、蜀、吴,也不认识国界。 所以,两千年前的三国水事,讲的是人如何借水争天下;两千年后的水事,也许应该开始讲另一件事情:人在共同的山河面前,能不能学会共同面对。
三国争的是天下。今天真正需要守护的,却是山河和普通人的生命。水过之后,山河依旧。只是站在山河面前的人,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魏、蜀、吴。他们面对的,也不再是一场谁胜谁负的战争,而是一个所有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:当水真正来了,我们究竟是彼此的敌人,还是彼此的同伴? 两千年前,人可以借水争天下;两千年后,人类终于有能力看见一场洪水从哪里来,也有能力在它到来之前彼此发出警报。 剩下的问题,其实已经不是我们能不能看见水。而是,看见了水以后,我们能不能看见彼此。 这或许才是两千年三国水事,留给今天最大的回声。 ==============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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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 一声猪嚎,引出了两个好帖
一声猪嚎,引出了两个好帖 2026-9-1 按理说,盖棺论定,入土为安。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,应该也就翻篇了。 可是今天一早,看到微水博一篇帖子,标题很直接: 朱镕基死掉了 。帖子里有一段话,倒让我停了一下: 记得高中的时候在新闻里见到他,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,面目狰狞,面相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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